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臺灣作家張大春:兩岸三地的語文教育都有問題

來源:搜狐教育 作者:搜狐教育 發布時間:2018-09-03 是否公開:公開 審核人:王利軍


中國孩子的語文似乎越來越“學不好”了。臺灣作家張大春同樣擔憂這一問題。語文教育的滑落、語言的淺薄化可能會直接帶來文化虛弱、思想空洞,在他看來,兩岸三地的語文教育都有問題。我們的語言越小,思維就越淺。那么,語文教育中缺了什么?語文課到底該怎么上?

文丨張大春 陸瑩 編輯丨李臻

來源 | 外灘教育(ID:TBEducation)

四面八方都是風,

行舟西向水流東。

荷枯湖淺浮云散,

柳隙之間聲不窮。

在看到大明湖邊的古詩詞創作現場之前,你絕對想象不到,這首朗朗上口、讓人一讀就仿佛置身自然之中的七言絕句,來自于山東的43個二年級小學生。做到這件事,老師張大春,只花了三天時間,他也很意外,“來之前,我的目標只是讓他們能最終作一首五言絕句。”

張大春何許人也?作家、說書人、書法家、老頑童?他都是。最近,受邀參加綜藝《同一堂課》,他又化身語文老師,不僅教小學生認識李白,也讓這些孩子們變身“小李白”,在他的帶領之下,平日難懂的文言詞句活了起來,寫日記都要皺眉的小朋友,玩兒一般享受古文的聲調韻律。



作家當語文老師,多半會被認為不務正業,但張大春憂心語文教育的滑落、語言的淺薄化直接帶來文化虛弱、思想空洞,“我們的語言越小,思維就越淺”。

從自家一雙兒女出生,開始認字,張大春意識到對下一代的語文教育越發迫切,除了小說等文學作品,他還出了《認得幾個字》、《文章自在》、《見字如來》等書,以期“拋磚引玉”,想讓語文教育走到該走的軌道上來,“希望透過書寫的方式,能夠讓人至少知道如何從從容容說話,如何文從字順地表達。”

張大春至今每天寫2000毛筆字,自認為在閱讀上已經“一意孤行向古書”。他痛心草木有本心,而應試競爭下,孩子們“在做虛的套路,寫文章不寫自己本心”,他自己也是一身俠氣,不痛快、看不慣就罵,絲毫不遮掩,常常語出驚人,用他自己的話來說,“激進一點”——

“語文課本里可以百分之百是文言文”

“小學生就該從甲骨文教起,是中文系的教授鎖住了知識”

“每一中文字都是文言文”

“教古詩詞,創作是最好的方法”



以下是與張大春的對談實錄。B為采訪者,Z為張大春。

B:就您的觀察而言,我們當下在使用語言時,有什么樣的毛病?”不干凈“的語言是指?

Z:這種“垃圾語言”,就是指一些瑣碎的,為了要爭取講話時間,或占滿那個講話的時間里面所有聲音的空格,講的一些沒有意義的語言。這個問題,大陸有大陸的表現,臺灣有臺灣的表現。

我舉個例子,不過它太垃圾了,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。比如,正確的講法應該是,“陳水扁到醫院探望夫人”,這個聽得懂對不對?但是,電視記者就會說,陳水扁到醫院對吳淑珍進行了一個探訪的動作。再舉個例子,“我很喜歡在生活中做些新的小嘗試,比方說煮咖啡”,這個正常的說法,但很多人會很喜歡講“像是煮咖啡這一塊”,非得加上拉雜的語言。

還有,電視上的名嘴動不動也說很多垃圾語言,比如有人問,“你平常會做什么運動”,另外一個人會答“哦其實我蠻喜歡游泳的”,直接說“我喜歡游泳”就好了,但不管前面人怎么講,后面的人講話都會帶一個“其實”。類似這些垃圾語言,臺灣人真的非常非常喜歡講。

不過,揪出這些毛病我覺得沒什么了不起,更重要的是,這種“垃圾語言”究竟具不具備個人心理學或者集體心理學上的意義?我認為是比較重要的。

比方說剛剛那個“其實”的例子,常常講這兩個字的人,可能普遍地不認同與他對話的人,因為這兩個字出現,說明這人是在否定前一說話人說的話。這不是一個單純的語言問題,是一個精神狀態問題,或者更夸張一點,可能是集體的精神狀態問題。

所以我現在寫《見字如來》,或者前些年的《文章自在》,我真正想要針砭的對象,不見得只是和文字有關,它多半和社會整體的脈動、普遍的精神狀態是有關的。



B:所以,從語文教育來說,您也認為,語文是一種全人格的教育?這里的全人格是指什么呢?

Z:中文字一路發展到現在,本身早已經是一種積淀了。語文教育不是一種單純的溝通技術教育,它是整體生活文化的一個總反應。我們能夠有多少工具、多少能力、多少方法去反省和解釋我們的生活,我們就能夠維持多么豐富、深厚以及有創意的語文教育。

全人格教育,它不是單一的專業、專門的科目,數學、化學、歷史、地理、生物、語文,這些學科,是可以渾然一體的。臺灣有個物理教授,叫郭中一,跑到安徽做了一個實驗學校,他不僅能教物理也能教唐詩,特別有趣,他教《楓橋夜泊》,“姑蘇城外寒山寺”,可以從冷空氣傳導聲音的快慢速度來講。

B:是,不過也有語文老師認為,語文就是工具性的學科。

Z:“工具性”這三個字對我來說,太刺耳了。的確,語文教育里是有所謂工具性的環節,臺灣的應用文寫作,會教怎么寫便條、信封,怎么給長輩寫信,給平輩寫信,有不同的用法。但不能把整個國文課都工具性地使用,我完全不同意工具性這三個字。



B:也許,對于剛開始學習閱讀、寫短文的小學生,記敘文、議論文、抒情文,這種分類是必要的?

Z:這個東西我完全反對!那我請問,《岳陽樓記》是議論文還是抒情文?《醉翁亭記》?或者,我再舉個例子更妙了,蘇東坡的《前赤壁賦》、《后赤壁賦》,你說他是記敘文?不對啊,我覺得它更像是議論文。把文體分門別類,以為這樣教更清楚,我知道它是議論文,就不敢把抒情的部分放進去,那有這個道理嗎?哪個大文學家不在他的議論文里放一些抒情的感動嘛?放進去之后,反而會因為這些個性的、情感的部分,輔助他把議論說得更動人。

為什么議論了就不能抒情?沒這個道理嘛,這樣就是活人被尿憋死了。

B:但是對小朋友來說, 一下子全然接受,什么都可以,會不會讓他們覺得太困難、想法混亂,反而接下來學不下去?

Z:小朋友就不該這么教!這是我的理念。

過去的語文教育,海峽兩岸有最最像的兩件事。第一,許多應該下放到小學二、三、四年級,甚至下放到中學一、二年級的學問,都被 鎖死在現在大學中文系的課堂上,這我認為不對的;第二,如果希望孩子語文好,都強調背誦是最有成效的學習方式,連TMD電視臺都出了很多節目,都是鼓勵、強調背誦,可我認為,有效的學習,不應該是由背誦發起的,創作才是最好的鍛煉。

比如說甲骨文、鐘鼎文,一部分的小篆,關鍵性、對于文字構造原理有解釋力的這些個字例,都應該從小學2、3年級,小孩記憶力最好的時候,就用繪畫的方式、結合美術、書法等課程教給他們。這樣語文課的內在就會更為豐富,孩子認識一個字就不只是一筆一劃、一撇一捺,這個貼那個,他就的確可以到古典里面去,真正掌握中國文字究竟是如何生成,如何發明以及如何運用,甚至更重要的是,如何在運用的過程里面,又同時發明了文字。



張大春的字

我們說“六書”,漢字的六種構造條例,指的是象形、指示、會意、形聲、轉注、假借,前四種是造字法,后兩種是用字法,其中“假借”排在這么不重要的位置,但我跟你說,我們現在使用的中文里,差不多有一半是由假借來補充和完成的,因此我說,造字法、用字法根本不用等到大學中文系再教,小孩一學就能會!學會之后,他就能觸類旁通,對文字有深刻的敏感度,這樣何愁一個國家的青少年沒有文教基礎?

第二點,背誦,要求孩子背得越來越快、越來越多、一字不漏,就給他高分?不是這樣的,我認為,想要讓孩子真正學好古文,古代詩詞歌賦等,最重要的教法,就是讓孩子自己寫。

我參加節目帶班講古詩詞,這些個兩年級、8歲左右的小孩,在180分鐘的時間里,這幫小朋友有生以來第一次完成了一首七言絕句,他們自己寫的,而且這180分鐘里還包括游大明湖啊、吃漢堡啊、打打鬧鬧等等事情。我只負責告訴他們這兩字平仄對不會,能不能用,結果他們就寫出了一首七言絕句。

B:除了鼓勵創作之外……

Z:不只是鼓勵,就是用創作的方式來學習,這是要有技術的,不是空口說白話,講一句“啊那你們就開始寫啊”就行的,一定有教法,有小課綱,每個孩子都有機會在現場教學時寫詩寫詞,獲得學習的機會,還不是只鼓勵班上三五個喜歡表現的孩子們。

B:那您的方法是什么?

Z:我要是現在完完整整跟你講,能講四個小時。以七言絕句為例,我算好必須在十分鐘之內,讓所有小朋友熟悉平仄聲調的變化,哪一些是可用的聲調,比如,平平仄仄仄平平、仄仄平平仄仄平……哪些是不對的,比如,平平仄仄平仄平,這是不可用的。這些聲調,要是全讓孩子背下來,這不就又走到老路了嗎?用創作的方法告訴孩子們原理,只要他們理解了高高低低的聲調,很快他們就可以觸類旁通,這是我的現場經驗。

第二,讓他能掌握語匯的多樣與豐富性。不是不能使用平常生活的俗語,但,怎么把俗語,既有效率又有趣味地轉變成文學語言,看你出什么樣的題目。只有在不斷地鍛煉、創作中,孩子才可以更好地學習,沒有創作、只有被動吸收,是沒有用的。有些老先生說,連背都不會還創作什么?哎,我就是正好相反,我認為,背一輩子都沒有用,還不如寫一首。



B:這種方法,對孩子的語匯儲備有什么要求?語匯從何何來,到什么程度就可以像您說的這樣創作古詩詞了?

Z:千萬不要想詩詞、語匯的儲備量先要到什么程度才夠,他只要知道聲調是什么,這個聲調能不能入詩就好,詩里面只有聲調一個規則。有時候孩子就像玩聲調辨認游戲一樣,一首詩就作成了。“四面八方都是風,行舟西向水流東”,這是很美很美的意象,只有在創作之中,孩子們才能體驗到語文鍛煉的樂趣,因為這些詞句是他們自己造出來的,不是老師給的。

B:造不造得出詞句,可能還是得有點文言語感,這就得用背誦的方法了?

Z:我不是說不要背誦,文言語感是要透過接近或類似背誦的方法來加強,但我不認為背誦長篇大論是好方法,除非8歲、最大15歲以前的孩子,只要小孩高興,他覺得背誦像游戲一樣,那我大力支持。只不過,這種方法不能持續到15歲之后,小孩對文言的興趣是來源于聲調、而不是記憶,尤其中學階段,會涉及意思的理解,背誦給他帶來的壓力和痛苦,反而讓他排斥古文。

文言語感,來自于我們對事物認知的邏輯,來自于那些非常著名的文章,有時候一篇文章就會形成普遍、強大的影響。

有一篇《貓犬》,就是貓和狗,全文只有92個字——

東坡云:“養貓以捕鼠,不可以無鼠而養不捕之貓;蓄犬以防奸,不可以無奸而蓄不吠之犬。”余謂不捕猶可也,不捕鼠而捕雞則甚矣;不吠猶可也,不吠盜而吠主則甚矣。疾視正人,必欲盡擊去之,非捕雞乎?委心權要,使天子孤立,非吠主乎?

什么意思呢,就是說,養貓不捉老鼠,沒事,養狗不防盜,沒事,但是貓不但不捉老鼠還捉雞,狗不趕小偷還朝著主人叫喚,就過分了。朝中某些小人,仇恨正直的人、覬覦大權,不就是捉雞的貓,朝主人喊的狗么?

才這么點字,把想罵的人都罵了,非常漂亮的文字!剛剛我都還沒翻譯,你就笑了,文言的語感其實已經融化在我們現在的生活里了。

B:但我們的語文教育是把文言文、白話文分開來看的。

Z:我講得激進點,每一個中文字都是文言文。

你想想看是不是?春,當然是春天的意思,白話文,劍南春呢?這三個字放在一起,春就代表酒的意思;寵物,我們平常說的小貓小狗是寵物,是白話文還是文言文?

還有,有天我和大學同學喝酒,喝到半夜,第二天醒來看到旁邊樹上的花落到酒杯里,我同學就突然來了句,“啊,我們逝去的青春”,“逝去”這個詞是有點文藝的,一般我們口語里不怎么講“逝去”,它是白話還是文言?

所以,我認為,文言教育和白話教育,本來就是同一種教育,每一個詞多少都具有兩種性格。



B:但事實上看,盡管我們現在提倡傳統文化,中小學生語文課本里文言比例增加,在絕大多數孩子心目中,學習文言文,太痛苦了。

Z:教壞了,沒錯,我完全同意。把文言文教得不可親近,學生學起來自然很痛苦,而且習慣性讓小孩從頭到尾背,應該是挑一篇文章中的關鍵詞句挑出來,一首40多個句子的詩,背起來當然痛苦,就挑其中精彩的4句,還正好是武俠小說一樣快意恩仇的故事,效果完全不一樣,小孩聽了很過癮的。

B:有哪些好的文本值得讀呢?

Z:我自己是從我的生活經驗和學習經驗出發,積累了一些小故事。讀古典也好,現代也好,我沒有死硬的綱領,就是四個字“觸類旁通”。

我說過,“The knowledge is one.”知識是一體的。

語文、數學、化學都是一體的,分科是因為人類學習上的缺點,才有的一種不得已的讓步,把24個單元物理、24個單元化學、24個單元數學,平均分配在一年里。但知識本身,2400個單元都不止,好奇心在哪里,知識的疆界就在哪里。

一個學科如果能啟發、鼓動學生的好奇,學習的邊界是很遼闊的。語言應該是擴展這個疆界的,但我看好像海峽兩岸的語文教育,都沒有起到這個作用。

B:我們回頭再看應試作文,也能起到創作促進學習的作用嗎?您說過,關鍵在于出什么樣的題?

Z:我只能說,應試作文是必要之惡,因為沒有更好的方法甄別學生的語文程度,而最大的考驗是,一方面怎么能讓考生的能力被甄別出來,一方面又讓不管不多滑頭的學生,沒法通過揣摩他人心意獲得高分。有些學生通過補習,對作文考試應付自如,最不誠懇的反而拿了高分,寫文章不表真心,這是我很憂心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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